交欢,与美好的事物——听罗思容音乐会
(图片︰光华新闻文化中心提供)

「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,有土地的地方就有歌。」六月十七日下午四点,音乐人罗思容赤足坐在舞台上,用其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唱着土地的故事;此时我们坐在四十九楼高的地方,离地那幺远,心神却竟被引领开去、铺展于陌生的台湾乡野土地上。


多少香港听众都期待着在台湾音乐现场入迷。光华文化中心首次举办「不插电音乐会」系列活动,主题为「听她们在唱歌」,一连三日分别请来原住民歌手巴奈、传统音乐跨界组合漩指乐团,与客家音乐诗人罗思容。而演出者身后、光华的文宣看板上,写着「台式浪漫」四个大字。我想这是种广义的浪漫吧,是在相异的身份中感应到彼此通连之处。


歌诗创作如呼吸,张弛有度

罗思容首先唱了《白云之歌》,这首歌改编自苗栗诗人罗浪的同名诗作:「罗浪二十三岁时写下这首诗,正是『二二八事件』发生时,白色恐怖笼罩着台湾。」客家人以母语写诗,别有一番力量:「白云系天生介流浪者,轻轻介轻轻介飞过田野……漂泊介云哪,系唔系看到一群后生人在等候黎明?」这首歌也曾出现在郑南榕(台湾民主运动中自焚者)的纪念活动中,记忆中的郑南榕纪念馆里被烧焦的房间、案台上零零落落的黑色遗物全都浮于眼前,思容渺远轻盈的歌声如温柔招魂,与黑暗的画面形成强烈对比,听者不胜唏嘘。


「以诗入歌」是罗思容音乐创作的一大特点,例如在专辑《多一个》中,她便以颜艾琳、陈育虹、隐匿、阿芒等十二位女性作家的诗歌作为音乐的文本。青年时期起,思容就已经开始写作、画画,直到四十岁,她才正式以音乐人身份出道。时维2002年,苗栗文化局计划为其父——也就是《白云之歌》的作者罗浪出版诗集,思容为其整理诗文,也许是被早已陌生的母语给打动了,她感到自己沉睡已久的「客家魂」被唤醒;那些诗中的节奏韵律之美,也让她暗暗下了决定——要重将父亲的诗以音乐形式演绎出来。


在为父亲诗谱曲的作品中,思容记忆最深刻的可能是〈塘虱〉——罗浪十九岁后以钓鱼为生,一日出海毫无收穫,失落海面有了动静,一条黑得可怖的塘虱向他飞来——这是地狱的使者吗?若是,能不能告知去世的爸爸妈妈过得好吗?这首歌与思容多数明快、轻邈的风格有很大不同,她藉以嗓音由淡然到厚重的渐变,将忧伤情感层层推进,至高处更像是喊开了地狱的入口,尾段却忽然放轻,好像忽然从寂寞人间醒过来……节奏跌宕如歌剧,情感猛烈也细緻,一旁的听众听得暗自抹泪。闽南文化,将对故人的怀恋寄託于万物生灵,而思容用音乐令思念「破口而出」,却又不打破其隐秘的本质,是她的独到之处。


罗思容的唱腔时而清亮,时而厚重,不同性质的碰撞中可见歌者拿捏有度。演出后的访问中,她回忆起幼年在教会主日学被要求上台唱歌的「第一次舞台经验」,那也是她头一次感到「声音在拥抱自己」。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开端「如有神助」,思容便更加认定了「创作应如呼吸,张弛有度,愈自然愈好」。诗与歌,便是对她而言最最自然的表达方式了。


「一切的诞生都指示有益众生」

思容的歌谣里有一种巨大的善意,或可曰慈悲,一如她在音乐会中所说:「一切的诞生都指示着有益众生。」无论是《揽花去》「山花无日不春风/胭红轻紫点新妆」的自然有机,还是重谱台湾民歌《美丽岛》的人文关怀,思容对万物之深情,已可穿透语词直达听者内心。


台湾原住民歌曲中有很多虚词,无甚含义,「却足以构成天地万物」。演出结束后,思容接受了广州的电台节目邓国峰先生的访问,席间邓先生问到虚词的力量,她先低头静默一阵,忽尔就唱起一段原住民歌谣——明明是无意义的词语,却在随其细微、扩大、跳跃、悲哀的声音变化中,创造出一个全新场域,思容也再一次把遥远山地、土壤,统统搬到我们凌空的脚下,在座的每人似乎都有了「着落」。


「天地和合,山养万物。」虚词可能是呼唤着万物生灵的语言媒介,正如零雨诗中所写的「大地轻轻地嘶叫/从海的肺活量里/引吭/-向无名的原始」,思容或是自然与人类之间的翻译者,「存在即一切」,于是在存在中为万物寻找答案。


也正是因此,人类对自然的伤害愈是剧烈,愈让思容感到心痛。近年她写下了《黑色岛屿》一曲,也带着它去往「抢救大潭藻礁区」等社运场合。此时在香港的高处,思容再唱这首歌,在唱以前动容地告白:「我们的土地遭受那幺多灾害,很多人都丧气了,但我还是要试试看个人爱的能力有多深。让我们拥抱它。」


罗思容就是这样一位创造者:一早意识到生命的责任,且竭尽全力进入每一个个体的世界。临别时,她与我们每个人拥抱,而因行程短暂无法探望病中的诗人,也必定要托去书信问候。想起来,真真觉得每个听思容唱歌的人、每个她记挂着的生灵,都是幸福的。